
上一讲收尾的时候,留了一个问题:现在市面上不是有各种登记、挂牌、证书吗,拿一个证,是不是就把数据洗白了?这一讲就来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先放在这:不能。来源干不干净,是第二层查来源的事;登记、挂牌、证书,是第三层办手续的事。拿第三层的证去盖第二层的章,是本末倒置。

序言里交代过我的数据合规三层框架的分工:先定层、再查源、后办证,前面八讲,讲的是前两层。第一层定层,第一讲先掰概念:数据不等于信息,内容不等于载体,先把内容和载体、信息和数据分清,再问数据(载体)里面装的内容是谁的。
第二层查源,从第二讲讲到第八讲,先把实务中的来源场景分成三道正门一道偏门,一门一门地过,讲清同一件事:来源不查清、来源不合法,企业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个代价不只是民事的、行政的,上一讲的三个案子说明,绕过防护、超出授权、买来赃数据,是直接判刑的;那张价签表就是第二层这笔账的总表。
第二层讲完,就是第三层,目前最热闹的一层,也是制度最乱的一层。国家层面的统一法律还没有出台,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只留了一个位置:“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可第三层至今没有法律拍板,没有统一的规则,能拿出来的就只有五花八门的证。这一讲,就摆一摆这第三层的乱象。
这两年数据圈最热闹的事,就是办证。数据知识产权登记证书、数据产品登记证书、交易所上架凭证、数据资产登记凭证、区块链存证,名目一年比一年多。有老板抽屉里躺着三四张证,心里还是不踏实:这些证,到底哪个管用?
这一讲回答四个问题:数据这一件事,有多少个部门在管,乱到什么程度;冲着数据权属去的三个证,各是什么来路;这些证到底能证明什么,管不管用;国家队出手统一,做到了什么,局限又在哪里。最后还有一个没人提醒你的风险。
一、数据这一件事,主管部委(局)各管一段
先说清楚一件容易被误会的事:不是八个部门抢着给数据发证,而是数据这一件事,被几个主管部委(局)从自己的法定职能出发各管了一段。企业手里的一份数据,理论上可能同时要应对不同主管部委(局)的不同要求。
国家数据局(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管理的国家局)这条线管权属。2025年3月起,公共数据资源统一登记赋码,依据是《公共数据资源登记管理暂行办法》(发改数据规〔2025〕26号),第6讲讲过:赋码是身份证,不是产权证;2026年7月1日,又印发《数据产权登记工作指引(试行)》(国数综政策〔2026〕35号,以下简称指引),开始对数据资源、数据产品和服务等各类形态数据的数据产权进行登记和管理。
财政部(国务院组成部门)管账。《企业数据资源相关会计处理暂行规定》,财会〔2023〕11号,2024年起施行,企业的数据资源符合条件可以在资产负债表上列一行。请注意,入的是账,不是权。报表上多一行字,证明的是这笔数据按会计规则记了多少账面价值、记在哪个科目,它不回答这数据是谁的。
国家知识产权局(2023年机构改革后列为国务院直属机构)也管权属,走的是知识产权的路子。2022年11月,数据知识产权登记试点从首批八个地方起步,后来扩到十七个,2025年4月全部通过总结验收,各地知识产权保护中心发《数据知识产权登记证书》。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与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办公室一个机构两块牌子)管数据安全与跨境。数据出境安全评估、个人信息出境标准合同、保护认证,加上《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国家网信办令第16号)给的豁免清单。这条线发的不是产权证,是通行证,管的是数据能不能出去,不管数据是谁的。
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务院组成部门)管行业安全。《工业和信息化领域数据安全管理办法(试行)》(工信部网安〔2022〕166号)管工业和电信领域的数据分类分级、重要数据识别、核心数据管制。这条线出的也不是证,是安全义务清单,分级、识别、报备,全是你要做的事,跟权属不沾边。
中国人民银行(国务院组成部门,中央银行)管金融。《金融数据安全数据安全分级指南》,JR/T 0197-2020,把金融数据分五级。这条线出的是尺子,量的是金融数据的安全等级,不管数据产权。
公安部(国务院组成部门)这条线管网络安全等级保护底座。网络安全等级保护(以下简称等级保护)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三条立下的制度,信息系统要定级、要备案。这条线出的是备案证明,证明你的系统过了哪一级安全体检,同样不管数据是谁的。
各管一段还只是头一层麻烦。第二层麻烦是没有自动互认机制:你过了网信办的出境评估,不等于工信部的安全分级就自动合规;你在交易所挂了牌,不等于财政就认你能入表。主管部委(局)之间有基本的协调机制,但审查结论互认的程度很低,应对了这个口子,那个口子还得从头再来一遍。企业是一根针,上面穿着七八根线,每根线都得自己穿。
再把这几家主管部委(局)的立法权限查一遍:立法法第九十一条规定,国务院各部、委员会、中国人民银行、审计署和具有行政管理职能的直属机构才能制定部门规章。对照下来结果如下表:

七条线里,六条的主管部委(局)都能制定部门规章,唯独管数据产权登记的国家数据局不能。有权制定部门规章的,管的都是账、出境、安全这些事项;真正往数据产权登记上靠的这条线,主管的国家局反而站在台阶最底下,目前能给出的就是那份指引,属于一份司局级印发的行政规范性文件,位阶就是它的局限,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立法权限的问题。
除了主管部委(局)之外还有一个场子:数据交易所。它不是行政机关,是交易平台:上海数据交易所2021年11月揭牌,深圳数据交易所2021年12月成立,北京国际大数据交易所2021年3月成立,几家主要的数据交易所都是地方国资背景的企业法人,发的登记凭证、挂牌证书,性质是企业出具的自律性商业凭证。2026年9月11日国家数据产权登记服务系统上线,首批登记机构目录只有三家,正好就是北京、上海、深圳这三个交易所。
把这些口子汇集成一张表,一眼看清。

这张表不用背。记住最后一列就行:七条线一个场子,没有一处能证明“这数据归你所有”。不是管事的部门或单位偷懒,是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只留了一句话。上位法没来,下面就只能各管一段。
二、冲着数据权属去的,是三个证,三个娘家
七条线一个场子里,真正冲着数据权属这条赛道来的,只有三个证。偏偏这三个证的名字最像,都带产带权,看上去是一家人,其实各有各的娘家,审查的是三个不同的问题。
第一个,数据产权登记,娘家是国家数据局。这条线的谱系,往上接的是《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构建数据基础制度更好发挥数据要素作用的意见》(2022年12月公布,以下简称数据二十条)。数据二十条提出三权分置,指引就把它落实成登记:持有权、使用权、经营权,三权各自独立,可以分开登记。这条线奔着全面确权去,企业的数据,加工没加工过,原则上都能来登记。
第二个,数据知识产权登记,娘家是国家知识产权局。这条线从知识产权体系里长出来,审查的是“你在数据上所做的加工算不算智力成果”,所以登记对象卡得很死:经过一定规则处理、具有智力成果属性的数据集合,才进得了门,没经过加工的原始数据,这条线不收。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4年的一个判决给它定过性:没有相反证据的时候,登记证书可以作为享有数据权益和来源合法的初步证据。请注意“初步”两个字,对方能举证推翻,这个第四节细说。
第三个,数据资产登记,娘家是财政部那条线。财会〔2023〕11号管的是数据资源入表,2024年1月,财政部又印发《关于加强数据资产管理的指导意见》(财资〔2023〕141号),把数据资产作为管理对象立了起来;2024年12月,财政部再印发《数据资产全过程管理试点方案》(财资〔2024〕167号),试点地方的财政部门依托预算管理一体化系统,发放数据资产证书,作为数据资产对外授权使用的凭证。注意这个载体:预算管理一体化系统是财政口内部的软件,不是对外营业的登记机构,财政口径的登记动作全在系统里完成,市面上实体的登记中心,没有一家是财政系统的。要看明白的是,这个证书本来是管行政事业单位和国有企业手里国有资产的工具,是地方把它改造成了面向市场的登记凭证。
现在市面上发数据资产凭证的,除了数据交易所,还有各地的数据资产登记中心,多是地方国资背景的公司或者事业单位,有的专做登记,有的就设在数据交易所里,依据的是地方的登记办法或者试点方案,位阶都不高。按财政部文件的本意,数据资产证书是财政部门发给体制内单位的国有资产管理凭证;但企业拿到的,多是数据交易所和登记中心发的市场凭证,同为数据资产凭证,但发证主体、用途、发证依据,都不是一套。
这条线问的是“这份数据算不算你的一笔资产”,是为数据资产入表、评估、质押铺路,但资产不等于权属:账目上算你的资产,和法律上归你所有,是两回事。还有一点要说透:入表这件事,不需要任何单位先发一张数据资产证书。入表是企业自己的会计处理,你和你的会计师按会计准则判断,符合条件就入账,不需要谁批准,证书顶多是佐证材料。谁告诉你先办证才能入表,那是把佐证说成门槛。反过来,账入错了,责任也全是你自己承担:恒大当年把不该确认的收入提前确认了,账也那么做了,爆雷那天照样算总账。登记也好,入表也好,签字画押的都是企业自己。
数据资产入表这条路实际走了多远,数字摆在这儿,不用多说。截至2026年4月底,A股五千多家上市公司,披露数据资源入表的一百三十六家,入表金额合计不到三十八亿元,其中三大运营商占去五成半。再看记账的科目:计入无形资产的占八成多,是自己用的;计入开发支出的占一成半,是还没做完的;计入存货的只有三家,合计两千来万,占千分之六。存货是什么?是做好了摆上架、等人付钱的东西。走到能拿去卖这一步的数据产品,全市场数得出来。
三个证,三个问题,三套口径,三类发证主体,企业光把这三个名字分清,就要费一番功夫。部委(局)之外还有一个场子也跟着发证:数据交易所。发的登记凭证、挂牌证书,性质是企业出具的自律性商业凭证,效力出不了交易所的门口。
乱象之下,地方上被逼出了自救动作,自救的方向就是把这三个证往一起并。2025年9月,杭州在全球数字贸易博览会(以下简称数贸会)上线“三证协同”平台,依据是杭州市数据资源管理局、市知识产权局、市财政局三部门联合印发的协同登记工作指引,数据产权登记、数据知识产权登记、数据资产登记一窗并行,原来分头跑要九十天的事,压到三十天以内,三证齐全的数据集已经做成过质押融资。2026年2月,北京国际大数据交易所推出“一登双证”,一次登记,产权凭证和知产证书一起出。这是好事,也是信号:要不是乱得受不了,没人会费这个劲把三个窗并成一个窗。不过要看明白,一窗并行,并的是办理窗口,不是门槛。三张证各有各的对象要求,能三证齐全的,本来就是数据里加工最透、最值钱的那一小撮。窗口合并了,办证要求并没有合并。

三种证的冷热,用数字说得最明白。数据知识产权登记,截至2025年底,全国试点地方累计发证超过四万八千张;数据产权登记,2026年9月国家系统上线,首批发了五十六份;数据资产登记,数量集中在头部:北京国际大数据交易所累计发放数据资产登记凭证超八百张,但里头国央企和事业单位占了近六成,民营企业自己来办的是少数。四万八、五十六、八百,三个数字摆在一起,哪条线是热的,哪条线是冷的,一目了然。数据资产这条线民企冷,也不怪企业:入表是自己判断、自己负责的事,这张证既不是门槛,也背不了责任,办了用不上,自然办的人少。宣传的热度,和办证的热度,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地方立法也在进场。深圳的数据条例2022年1月施行,是全国第一部数据领域的基础性综合立法;上海、浙江、重庆陆续跟上;江苏的数据条例2025年4月施行,是第一部省级数据条例;广州的数据条例2025年2月施行。此外还有十余个省市的促进型大数据条例。地方立法不算少,但绝大多数管的是共享开放和授权运营,碰到产权的表述,也都是原则性的。同一个城市里,这个口发的证那个口不认,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国家数据局官网的专家解读也承认“多地重复登记”的现象。
三、这些证到底能证明什么,管不管用
证的名目一年比一年多,先归归类。市面上叫证的,其实就四样:登记类,证明“你来申报过”;存证类,区块链存证、公证,证明“这份数据在某个时间点长这样”;评估类,证明“评估机构认为它值多少钱”;意见类,律师出的合规意见书,证明“律师看过,出了个意见”。四样证管四件事,没有一样管“这数据归你”。
再看懂证书的分量,就看一个问题:发证的时候,人家有没有审查你的数据来源?
大多数登记,是声明制加形式审查:你申报“这数据是我的、来源合法”,提交材料,机构看材料齐不齐、格式对不对,齐了,发证。机构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去查你的数据是不是真干净:你是不是绕窗户爬的、是不是买的赃物、授权是不是越了界,这些,登记表上都不会写。
这里要补一句公道话,也是防杠。有人会说:不对,登记材料里明明有一栏“数据来源合法性说明”,有的还要附证明材料,怎么能说不审来源?
没错,表里有这一栏。但你顺着往下想一步:你声明“来源合法”,附上两份合同、一份承诺函,登记机构拿什么去查你的上家?查上家的上家?查你两年前那次爬取有没有绕过防护?它没有人手、没有权限、也没有这个制度授权。所以这一栏审的是“材料齐不齐”,不是“数据真不真”。你申报,你负责;出了事,登记表上那份你的声明,就是找你的第一张传票。
那证是不是就没用了?不是,证有四样正经用处。当时间戳:真打起官司,登记日期、存证哈希,能证明你什么时候持有过什么,这是证据,好证据。当信任状:跟陌生人做生意,对方看你登记过、上过架,初始信任好建立,这是敲门砖。当申报材料:报政府项目、进培育库、申请试点,证书是硬门槛,这是入场券。当融资参考:银行看质押物,有证比没证强,前面说的杭州三证齐全做质押融资就是这个用处,这是加分项。
看清楚这四样的共同点没有?全是对外办事用的,没有一样是对内保命用的。上一讲那三个案子,出事前都是证照齐全的正规公司,人照样进去了。那是因为工商的证照管的是公司合法成立,数据的证管的是第三层的手续,而刑事风险查的是第二层数据来源是否合法。证,不管哪一种,都管不到那一层。所以管不管用这个问题,答案是:管用,但每张证只管它那一小段用,管用的前提,是你先分清自己用它做什么。
四、国家队出手:想把数据产权登记收拢,但局限摆在那儿
说完乱的,说一件上个月刚发生的事,这是这一讲必须向读者交代的新动向。
2026年9月11日,国家数据产权登记服务系统上线试运行,当天公示了首批56个数据产权登记凭证。9月下旬,北京、上海、深圳三家数据交易所陆续发出首批凭证,56家企业和机构拿到了各自数据的持有权、使用权、经营权的有效证明。三家所分的账是:北京23份,上海15份,深圳18份。
这件事的制度依据,就是国家数据局2026年7月1日印发的《数据产权登记工作指引(试行)》,一共六章四十二条。和第6讲讲过的公共数据赋码不同,这次登记的是企业手里的数据,方向是全国统一:统一的对象、统一的流程、统一的审查标准、统一的系统,目标是“一次登记、全国通用”。首批登记机构只选了北数所、上数所、深数所三家。
登记分五种:初次、转让、变更、续期、注销。流程走七步:申请、受理、审查、公示、异议、存证、核发,受理之后十个工作日办结。之前各地各所发的旧证怎么办,指引第四十一条留了口:指引施行前已经完成的其他登记,审查事项一致的,登记机构可以简化程序。注意是简化程序,不是直接通用,旧证想进国家系统,还得再过一遍登记。软着陆,不强制换发,也不宣布作废,旧证在原来发证的场子里按老规矩继续管用。
这套安排分三层,指引的条文写得清楚。第一层,制度与系统归国家数据局:指引第五条规定,国家数据管理部门负责建设和管理国家数据产权登记服务系统,登记结果汇集于该系统,统一公示,统一核验。
第二层,登记行为归登记机构:登记机构经省级数据管理部门推荐、国家数据管理部门遴选确定,纳入目录管理,首批仅北京国际大数据交易所、上海数据交易所、深圳数据交易所三家,均为地方国资背景的企业法人;登记在登记机构自有系统内办理,结果同步汇集至国家系统。
第三层,责任归登记机构自身:登记机构对登记结果的准确性承担法律责任,国家数据管理部门以年度考核和移出目录实施监督。需要点破的是,这不是行政委托:行政委托须以法律法规为依据,指引是政策性文件,设定不了委托关系。准确地说,这是政策框架下的机构遴选与业务对接:制度设计和统一系统搭建在国家局,受理登记申请和责任承担都在登记机构。
这张证能干什么,指引第三十一条写得很明白:数据流通交易的时候,它是权属证明;数据资产入表、融资担保、作价入股的时候,它是合法拥有或控制数据的证明;发生争议纠纷的时候,它是主张权益的证据;申报政策认定的时候,它是企业数据情况的证明。指引还要求数据流通服务机构采信它,没有正当理由不得重复审查、重复收费。
所以公道话要先说:这是五花八门的一堆证里,目前最规范的一张。全国统一系统,统一编号,写明用途,还要求流通机构认账,这些配置,地方试点的证、数据交易所自己的证都没有。国家队进场,想把数据产权登记这一摊子收拢,这是规范化的一步,要肯定。
但局限也摆在那儿,三件事。
第一件,它的制定主体是什么级别。这份指引由国家数据局综合司印发,是司局级单位制定的政策性文件,且是试行,不是法律,不是行政法规,连部门规章都算不上,文件里的关键词是“请结合实际参照落实”。各地怎么参照、参照到什么程度,现在没有人答得上来。
从政策性文件到法律要跨过的台阶到底有多高,立法法画得清清楚楚。法律,由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要经过提案、审议、表决、国家主席签署公布;行政法规,由国务院制定,国务院常务会议或者全体会议讨论决定,总理签署国务院令公布;部门规章,由国务院各部、委员会和法定的直属机构制定,部务会议决定,部长签署部令公布。每一级都有法定的提案主体、审议程序和公布方式,这才叫立法。
国家数据局连部门规章的制定资格都不在立法法的名单里,它能出的最高规格文件,就是综合司印发的政策性文件。所以这份指引和立法的距离,不是一步两步,是从政策性文件到法律之间隔着部门规章、行政法规整整两级,每一级都隔着一套完整的法定程序。它站在台阶的最底下,这是它的位置,不是它的错。国家层面的数据产权立法还在路上,位阶就是它的局限。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留下的那道门,这张证还没有跨过去。

第二件,它是证明,不是设权。指引的措辞是“可以作为证明”,这是证据的效力,不是不动产登记那种一登记权利就设立的效力。而且这张证有有效期,指引第二十六条规定,登记有效期一般不超过五年;登记的信息可以变更、注销,骗取登记或者隐瞒真实情况的,要承担责任,登记可以撤销。
司法这头也一样,前面说的北京知识产权法院那个判决,话只说了一半:登记证书是初步证据,对方拿不出相反证据才算数。同一家公司数据堂,民事法庭上,登记证书被当作初步证据采信,帮它打赢了官司;可在另一起刑事案子里,它两个员工采购的数据来源不干净,证书连盾牌都不是,两个人照样被判了刑。证书的边界,把两个案子摆在一起就自己画出来了。官方自己的措辞也留着分寸:2026年10月12日《人民日报》报道里,深圳数据交易所总经理古亮说,将着力推动登记凭证在司法、金融等领域形成更广泛的采信力。还要“推动形成”,说明眼下这张证在司法领域的采信力,还有待检验。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它不包来源合法。指引第二十条把来源审查写进了登记程序,采集的数据查采集行为,协议取得的数据查协议约定,衍生数据查上游权利,但同一句话也说死了:对违法违规获取的数据,登记申请人不享有数据产权。换句话说,登记机构审的是你的材料和承诺,数据真不真、来源净不净,第一责任人永远是你自己。指引里还有一个很多人没注意的规定:受托持有的数据,三种权都登记不了;公开爬取的数据,只能登记持有权和使用权,经营权不许登记。来源不合法的数据,登记也洗不白。证管的是数据合规框架第三层的事,查来源是第二层的事,谁也替代不了谁。
官方自己也承认还有功课要补。还是《人民日报》那篇报道,提到当前产权登记工作面临的挑战:自动化程序收集公开数据、衍生数据这些场景,统一的审查原则有了,更细化的审查标准还要完善;登记审查涉及数据技术、法律法规、合规风控多个领域,复合型人才储备不足;部分市场主体对登记成本、登记效力还有顾虑,市场认知还在培育。进步是真的,局限也是真的,这就是眼下数据产权登记的真实状况。
五、结语:那个没人提醒你的风险
既然新证分量最重,肯定有人动心:我的数据不太干净,要不先去登个记,洗白一下?
千万别。方向完全反了。
登记是声明制打底。你去登记,等于主动把数据名称、体量、来源说明、你的承诺,白纸黑字申报在案,全部固定存档。平时没人查,相安无事;一旦出事,这份登记就是第一手书证,是你亲手签名画押的证据。指引第三十九条写得明白,骗取登记、隐瞒真实情况,要承担责任。带病的数据去登记,不是洗白,是给自己存一份案底。
病根,还是序言里那句话:没把层分清,就跨层去操作。前两层没有过关,就急着在第三层办证,这是第三层抢跑。所以顺序只有一个:先诊断,后办证。干净的数据去登记,是加一道锁,添一分信用;带病的数据去登记,是把病历递到别人手里。拿不准自己的数据来源是否合法,先做评估再决定登不登记。先体检,再登记,别把登记回执当体检报告。

五花八门的证加上国家队也进场了,地方也在尝试几证合并办理,局面更热闹了,但乱象没有根本改变:证越来越规范,但能证明的事,仍然只有它那一小段。证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干净的数据拿了是加分,带病的数据拿了是留追责的证据。证可以拿,但前提是来源必须合法干净。
地基没打稳,楼盖得越高,塌得越响。地基的债,按楼层计价。第三层的手续再漂亮,也抵不了第二层的债。

回去可以盘一盘手里的证:哪条线发的,依据什么文件,能证明什么,有效期到哪天?拿不准,找律师评估,把证和源摆在一起对一遍。
再补一句。下次有人向你推销“包登记、包上架、包入表”,你就问他一句:登记之前,谁来给我的数据做体检?他要是说“不用体检,材料我帮你编齐”,离他远点。他挣的是办证的钱,你赌的是自己的公司。
下一讲是收官一讲:证也拿到了,账也上了,可规则还在长,效力还没定。规则没修好之前,怎么活,怎么赢。这是老板们最关心的一讲。
我是冼律师,在佛山做企业数据合规评估。
(数据合规十讲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