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冼律师。这是数据合规十讲的最后一讲。前面九讲,我们把数据拆开看了三层,看了罚单,看了判例,上一讲又看了五花八门的证。今天给整个数据合规系列收尾,回答一个所有老板真正关心的问题:规则还没修好,我现在该怎么办?
一、我经历过一次一模一样的年代
序言里我讲过我亲历的抵押预告登记。2007年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一改,“抵押登记”变成“抵押预告登记”,就差两个字,银行的抵押权没了着落。2014年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把话挑明:对只办了抵押预告登记的预购商品房,银行没有抵押权。证照发、楼照卖、效力悬着,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四年。
那十四年里,所有人都在一个说不准效力的制度上往前走。2018年,我和同事涂建军律师写下文章,判断这是商业银行个人房贷业务的普遍性、系统性风险,必须从立法层面解决,同时给出了现有框架下的四项防范措施。
之后,我们代理银行的相关案件,从一审、二审、再审申请,一直打到检察监督程序,还向全国人大寄送了立法建议书。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以下简称民法典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第五十二条给了出路,我们的判断被印证了。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说透。物权法关于预告登记的条文搬进民法典,一字未动,堵漏的不是立法机关,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懂得人就懂:法官判案的依据,除了法律,还有司法解释。民法典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第五十二条出来之前,不是法官看不见那个漏洞,是法官手里没有统一的裁判依据,只能各自理解、各自判,同案不同判;第五十二条一出来,全国法院有了同一把尺子,这个拖了十四年的问题才在司法层面解决。
司法解释不是立法,位阶够不上法律,但在审判实践里它就是各级法院必须执行的裁判规则。2025年5月14日,最高人民检察院机关报《检察日报》刊发《浅析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中关于抵押预告登记的规定与适用》一文,回顾这段历史时写明:此前司法实践对银行的否定立场“未曾注意到金融机构于诸多情形之下仍无法办理抵押登记”,“存在明显不公”。
我讲这段,只为两句话:判断靠时间兑现,框架先于行动。今天的数据行业正活在同样的不确定性里:实践跑在制度前面,证书先行、效力悬空。当年抵押预告登记是什么样,今天的数据产权登记证就是什么样。这十四年的完整记录,我会另起一文,今天只取这两句话。

二、先看看,补丁打成什么样了
2026年8月19日的序言里我埋过一个判断:立法没来,补丁先打,补丁的层级越低,不确定性就越大。两个多月过去了,收官这一讲,该把这个伏笔收回来,看看补丁打成了什么样。
先说公道话:补丁在跑,而且跑得很快。2026年7月1日,国家数据局综合司印发《数据产权登记工作指引(试行)》(国数综政策〔2026〕35号,以下简称指引);2026年9月11日,国家数据产权登记服务系统上线试运行;2026年9月下旬,首批56份数据产权登记凭证陆续发下来。从指引到系统再到发证,三个月三级跳。落地也在跟进:合肥、苏州、深圳的具身智能数据集产权登记已经办下来了,确权、定价、交易、入表这条链,开始转起来了。
2026年4月,财政部印发《关于开展公共数据资源治理成本归集试点工作的通知》(财会〔2026〕5号),十个试点地区,2027年上半年做归集。2026年9月,国家统计局发布《统计改革发展“十五五”规划》,部署研究推进数据资产核算,开展试点试算。词元这条线也在长:2026年3月,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会上公布,我国日均Token调用量超过140万亿,比2024年初增长了一千多倍;2026年8月,在中国国际大数据产业博览会上,国家数据局提出,数据赋能人工智能发展正迈入全新阶段。
2026年10月20日,国家数据集团有限公司在河北雄安新区揭牌成立,经国务院批准组建,由国务院国资委履行出资人职责,主责主业就是数据资源开发利用,国务院副总理丁薛祥出席成立大会并揭牌。从司局级文件到登记系统,再到数据领域的央企国家队进场,国家在补,补得比很多人预想的快。
再说实话:补丁还是补丁。指引的文件名里挂着“试行”两个字,关键词是“参照落实”;数据产权登记凭证有效期一般不超过五年,到期要续;党政机关履职形成的数据,不在这个登记范围里。上一讲已经点过它的位阶:司局级政策性文件,不是法律,不是行政法规,连部门规章都算不上。凭证发得再多,文件的层级不因此抬升。立法的长征,还只是开始。
立法那张总座次表,也值得看一眼。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是引致条款,“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它指的那部法律,要解决的核心难点就是数据产权。2023年9月公布的《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规划》,把立法项目分了三类:第一类,条件比较成熟、任期内拟提请审议;第二类,需要,抓紧工作、条件成熟时提请审议,数字经济促进法在这一类;第三类,立法条件尚不完全具备、需要继续研究论证,“数据权属和网络治理等方面的立法项目”在这一类,原文写的是“经研究论证,条件成熟时,可以安排审议”。
看清楚这个座次:促进发展的综合立法排在第二类,管数据权属的那部排在第三类,连“抓紧工作”四个字都还没轮到,口径只有“继续研究论证”。本届全国人大常委会任期到2028年3月,排在第三类,意味着这部法律在本届全国人大常委会任期内连提请审议的日程都进不了,快也是2028年以后的事。
学界对这部法律怎么立,分成了几派。一派主张赋权,认为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本身就给立法机关布置了制定单行法的任务,代表性的设计是两权分离、三权分置,把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分开安放,《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构建数据基础制度更好发挥数据要素作用的意见》(2022年12月发布,以下简称数据二十条)的政策语言,就是从这一派的研究里长出来的。
一派主张行为规制够用,认为数据边界太模糊、强赋权会抬高交易成本,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以下简称反不正当竞争法)管住不正当竞争行为,较长时期内仍是主要途径,2025年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增加数据保护专款,走的就是这条路。
还有一派主张缓行,认为数据的公共属性太强,确权的社会成本算不清,立法应当等实践再跑一段。三派吵的其实不是要不要立法,是什么时候立、立成什么样。
我的数据合规三层框架的判断,正好和这场争论对上:三层框架里最乱的是第三层,而第三层乱的总根子,就是数据权属没有法律拍板。权属这个根本问题一天不从立法上解决,五花八门的证就会依然存在下去。
总的评价:一方面,国家队进场,是规范化的进步,值得肯定;但另一方面,进步还在政策层,立法没来,位阶没变,这是局限。既肯定进步,也指出局限,这就是目前数据产权立法的真实现状。
三、我的判断:数据确权会走国家数据局这条线,企业现在应做六件事
规则没修好之前,什么最值钱?判断。抵押预告登记效力悬空的那几年,最值钱的律师,是敢跟银行说清楚“这张证到底保不保险”的人。2018年,我们白纸黑字判断漏洞必须从立法层面解决,2021年,民法典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第五十二条印证了。判断靠时间兑现,收官这一讲,我也把判断摆在桌面上:数据确权,国家大概率会走国家数据局这条线。
为什么这么判断?先把三条线摆出来。上一讲说过,冲着数据权属去的是三条线:国家数据局这条线,从数据二十条长出来,做数据产权登记;国家知识产权局那条线,走知识产权的路子,只收加工过的数据集合;财政部那条线,管数据资产入表。三条线的基因过一遍,就知道谁奔着确权去了。
数据知识产权那条线,门收得窄:只登记经过加工、具有智力成果属性的数据集合,原始数据、受托代管的数据、业务流水数据,全在门外;而且知识产权是法定类型,著作权、专利权的目录是封闭的,数据集要变成新的知识产权类型,同样得等立法。它顶多是确权体系的一个侧面,不是主干。
财政部那条线,管的是账不是权:入表的门槛是控制,不是权属,它从头到尾不回答这数据是谁的,承担不了确权的功能。
剩下国家数据局这条线,从数据二十条的三权分置,到产权登记指引,再到全国统一登记系统,是一根线串下来,奔着确权去的。方向是它正,位阶是它低,但骨架已经长出来了。
押它的理由还有三个硬的。第一,数据二十条是中共中央、国务院的文件,是三条线里唯一出自顶层的产权设计,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分置,就是奔着确权画的图。第二,指引把三权分置从政策语言转成了登记动作,统一系统、统一编号,这是给将来的正式权利登记搭架子。第三,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规划第三类,“数据权属和网络治理”那项立法还空在那儿,等的就是这条线成熟到能立法。先实践、再政策、后立法,新事物都是这么爬台阶的,位阶低不是它的短板,是它还在半山的证据。
顺着这个判断再往下走一步:将来那部法律,大概率要创设一种新权利。注意数据二十条的绕法:通篇回避所有权,用持有权。所有权要回答数据归谁独占,多方混成的数据答不了这个问题;持有权只回答谁合法持有、谁能加工使用、谁能经营,绕开了最硬的物权法定难题。
所以我判断,将来制定出来的是一种以登记为生效要件、用益性质、可续期的新权利,不是传统所有权。指引里登记有效期五年,是试行阶段的保守配置,不必多虑,不动产统一登记就是先例:房产证、土地使用权证换不动产权证,老证不变不换、继续有效。指引第四十一条留的简化程序接口,就是给将来衔接准备的。至于这种权利到底叫什么、什么性质,那是立法者要研究的难题,我们盯住方向就够了。
判断说完,说摆位。如果确权走国家数据局这条线,企业现在就应该做六件事:
第一件,底盘动作不变:先定层,再查源,后办证。前面九讲讲的就是这句话,来源不合法,后面每一件都白做。
第二件,按三权分置盘家底。别再笼统说“我们的数据”,分清楚:哪些数据我是资源持有者,哪些数据我只有加工使用权,哪些数据又能做成产品去经营。三权分置已经是登记和合同的通用语言,先把自己的数据按这三格归置好。
第三件,办证往国家数据局这条线上押。国家系统的数据产权登记凭证,是将来立法衔接概率最大的一张证,优先办;加工透的数据集,顺带办数据知识产权登记;数据交易所凭证跟着生意走,生意在哪个交易所就办哪个所的证。一张主证加一个区块链存证或者公证的时间戳,就够用了,同一份数据办五张证,效力不叠加,责任叠加。
第四件,把持有和劳动的证据留好。将来立法不管是承认持有权,还是承认加工劳动的权益,本钱都是证据:来源的授权链条、清洗加工的投入记录、成本归集的账目。现在留痕,立法那天就是主张权利的证据;现在不留,到时候空口无凭。
第五件,入表不等于确权。会计的门槛是控制,控制够得着,就按《企业数据资源相关会计处理暂行规定》(财会〔2023〕11号)先入账;将来权属立法落地,账里的资产再确权升级,两不耽误。
第六件,合同按三权写。买数据,写清拿到的是哪一项权利;委托加工,写清产出归谁;合作开发数据产品,写清各方的数据投入、收益分成和散伙时数据归谁,把来源合法写进对方的陈述与保证。新的权利还没立起来,债权先用起来。

四、十讲总结
十讲下来,其实就讲了一件事:数据这个东西,先看清它是什么,再决定拿它怎么办。序言第五节给过一张路线图,现在对着验收。第一讲掰概念,数据不等于信息,内容不等于载体,这是第一层,定对象;然后讲原始数据里别人的东西怎么处理;接着三道正门加一道偏门,一门一门过,把来源合规这个总开关交到你手里,这是第二层,查来源;再往后,看罚单、看判例、看五花八门的证,看第三层到底乱在哪;最后这一讲,讲规则修好之前,怎么活、怎么赢。十讲,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序言里还有一句话,当时算承诺,现在算交代:我不能保证国家哪天立法,但我能保证,你手里的数据,哪些干净、哪些带病、病在哪一层、能不能治,你心里会有底。安全感不是等规则给全了才有的,是你看清了底层逻辑,心中有份完整地图,你走起路来才会稳,才会有安全感。
序言里那张三层框架图,这一讲再放一次,这一次,你戴着眼镜看,每一层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不用我讲了。

这套框架不是我凭空搭的,学理上有它的对位。学界的“三三制”讲的是三次分离:数据与信息分离、来源者与处理者分离、所有权与用益权分离。两套框架,一纵一横,是同一张地图的两层:

学理给了我分层的依据,我又往下多走了一步:分清层之后,标出了每一层归哪部法律管、你的数据能不能动。学界那张图是给立法者画的,我这张图是实务诊断用的。
序言里我说过:我判断数据合规,不凭经验,我凭框架。十讲讲到这里,这套框架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在你手里。往后你再看自己的数据,再看市面上的热闹,你戴的就是同一副眼镜:先定层,再查源,后办证。
这副眼镜还有第二个用处:它不光告诉你路通不通,还告诉你每条路的代价。十讲下来,我报过的代价都在这了:1038元、6000万、6.4亿、80.26亿,还有第八讲的价签表。这些价签得拆开看。多数路标的是钱,罚款、赔偿,先掂量你赔不赔得起,再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有没有必要走,这是计价器管的事。
但有的价签虽然写的也是钱,那个数本身就可能决定生死:80.26亿这样的罚单,罚一次,公司可能就没了。还有几条价签上写的根本不是钱:是个人的自由,是公司的存亡,单位犯罪一成立,公司可能就散了,第8讲进去的那些人走的就是这种路。那不叫代价,那叫悬崖。
所以合规是计价器,也是刹车:能标价的路,掂量赔不赔得起再选;看清楚前面是悬崖的,及早踩刹车,一步都别试。护栏是最后一道,是万不得已替你挡一下的,不是让你去闯的。

还有一句实话,我必须说:框架交到你手里,不等于你马上就能用好它。这套东西我自己练了二十六年,看过抵押预告登记效力的悬空,看过长租公寓的爆雷。抵押预告登记那十四年,也不是写了篇文章就算完: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打,一边打,一边给银行提防范的建议,给立法机关寄立法建议书,陪银行把存量一笔一笔梳理干净,直到出路落地。
方法论给你的是底气,但判断终究要拿真实的数据、真实的合同、真实的场景去磨;预判只是开头,陪着一个行业把难走的路走完,才是全部。
数据行业这条路,只会更长。过渡期里,你会有具体的合同要签、具体的数据来源要查、具体的证要决定办不办、具体的纠纷要应对。光有地图不够,你需要一个看得懂地图、又真的陪一个行业走过完整周期的人。
市面上建桥的人很多,我们干的是另一件事:桥头体检站。你的车过桥之前,有人先告诉你,这车能不能上桥;上了桥,也有人陪你把桥走完。

(数据十讲·完。)
我是冼律师,在佛山做企业数据合规评估。你的数据站在哪一层,拿不准的,来找我测一测;过渡期这段长路,要人陪着走的,也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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